平江旧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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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集英唱名

4243 字 · v03 · 2026-10-30

一

宣和六年春,集英殿唱名的这一日,天亮得很慢。

万骐站在殿前的丹墀下头,夹在一众新科举子里。春寒还没退尽,宫墙根的风一阵阵往人衣领里钻,吹得幞头的两只脚子轻轻颤。他垂着手,袖子里那双手却不怎么冷——是热的,热得有点不像自己的。昨夜他几乎没睡,客邸的床硬,被褥有一股陈年的霉气,同住的举子鼾声如雷,他索性坐到天明,把今日要走的每一步在心里走了一遍:候唱、过门、跪、叩、谢恩。走到「谢恩」那一步时,外头更鼓正敲五更。

临行那日,父亲送他到平江城外的码头上。船就要开了,父亲却不说一句吉利话,只替他理了理领子,道:「骐儿,名次高低,是写给榜上看的。人这一辈子站得稳不稳,不在榜上,在脚下。」他当时只当是父亲的迂阔,笑着应了。此刻站在这丹墀下,头顶是集英殿高高的鸱吻,脚下是磨得发亮的青石,不知怎么,那句话先于唱名声,一寸一寸浮了上来。

唱名开始了。黄门官的声音一道一道过长廊,像投石入水,涟漪一圈圈推到人群里去。头一个唱的是一甲——「沈晦——」

人群微微一动。万骐抬眼,只见前列一个人应声而出,背影清瘦,步子不疾不徐,走上阶去,跪,叩,起身时侧脸在晨光里一闪:很年轻,眉目疏淡,喜色也是淡淡的,好像唱的不是他的名字。状元郎。万骐心里掠过这么一句,也只掠过这么一句——隔着大半个庭院,隔着一甲与二甲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界,他与这个人,此生大约也就是这一面了。

唱名声一道接一道。二甲的名字开始唱了。每一个名字落下来,身边就有一个人应声出列,衣袍簌簌,脚步声碎在长廊上。万骐数着,数到后来索性不数了,只听那声音越来越近,像潮水推到自己脚边。

「万骐——」

他怔了半息,才知道是自己的名字。原来人到了这一刻,耳朵是会先于心发空的——四下里的声音一下子远了,只剩心跳,一下,又一下,敲得肋骨发疼。他出列,上前,跪下去。青石的凉意透过膝头的布,一路上行,倒叫他清醒过来。额头触地的一瞬,他忽然又想起父亲那句话,想起码头上的风、船篷的水声,想起这二十四年里读过的每一个长夜。原来所谓意气最盛处,人心里头先空出来的,是这样大的一块地方。

「二甲——」黄门官的声音在头顶展开。他谢恩,起身,退到班末。日头恰在此时爬上宫墙,照得满庭新绿袍一色鲜明——新进士赐绿袍、槐简,一一捧到各人手里。万骐把袍子搭在臂上,指腹蹭过那料子,滑,凉,沉甸甸的。他想:这就是了。从今日起,他不再是举子万骐了。

二

唱名礼成,进士们列队出殿,过御街,往城南辟雍赴宴。

辟雍是天子学宫,泮池环水,桥影半圆。宴席就设在池边的敞轩里,乐声先于人声漫过来,丝竹里掺着水气。内侍捧着漆盘穿行,盘里是新折的时花——今日赐宴,有簪花的礼数,进士们一一把花簪上幞头,满座登时添了颜色。

邻座一位同年簪了花,笑吟吟地环顾四座,道:「琼林宴上簪花戴,好一派春风得意。」

话音未落,上首一位学官模样的老者搁下酒盏,慢条斯理地纠正他:「如今不叫琼林宴了。政和二年起,赐新进士宴移在辟雍,正名——闻喜宴。琼林苑那个所在,且留给旧话去说罢。」

老者说完自顾自饮酒,邻座那位讪讪一笑,也就揭过。万骐却把这话记住了。他想,这世上的名目原是这样:地方换了,名字换了,坐在这里的人还只管用旧名字称呼它,仿佛什么都不曾变过。

一甲三人的席位设在上首,隔着两重人。沈晦坐在那里,幞头上簪一枝比旁人都大些的花,坐姿端正,酒却喝得极少。两人目光偶然碰上,沈晦微微颔首,万骐也颔首还礼——便仅止于此,中间隔着满座的喧腾,谁也不曾走过去同谁说一句话。

倒是同年们很快热络起来。坐在万骐左手边的,是个北地来的同年,姓什么他一时记不真了,只记得此人酒喝得直,旁人敬他,他仰头便干,袖子蹭翻了碟子也不在意。右手边一位生得团团和气,敬酒的辞令一套一套,谁的话都能接得严丝合缝,连学官那句纠正,他也能笑着圆成一句吉兆。对面那位才名最盛,席上有人请他即席赋诗,他也不推辞,提笔时眼皮都不抬——只是那诗里辞藻虽好,万骐听着,总觉得隔了一层:写的是今日,人却像站在今日之外。

万骐端着盏,随众笑,随众饮,心里却有一小块地方是静的。他低头看自己幞头上那枝花的影子落在酒面上,晃晃悠悠——这花开得正好,可再好,也是今早才折下来的。他没来由地想起平江,想起沈家后园里那几株晚梅,这个时节,该落尽了罢。

酒过三巡,依例谢花,众人起身向殿阙行礼。万骐随班抬眼,望见泮池对岸柳色新绿,倒比满座的花耐看。他忽然想:十年之后,这簪花满座,还剩几人同席?念头没头没脑,他先笑了,举盏压下那点凉意。

宴散时,泮水上已经起了薄暮。众人相约:新进士期集的章程,明日到礼部外的期集所细议。

三

到了次日,期集所里点起灯来,比白日还要热闹几分。

期集是新科进士的旧例:凑期集钱、刻同年录、推年长者主事,一桩桩都要议。万骐去时,屋里已经围坐了大半人,茶汤的热气混着墨香——有人正伏案列同年录的草单,姓名、籍贯、名次,一笔一笔写得工整。轮到录万骐的名,执笔的停了停,问他籍贯报哪里。他答平江。笔尖落下去,「平江万骐」四个字挨着满纸的汴京、洛阳、成都、福州排在一起——他看着,心里微微一动:这一榜人,自此就是同年了,同年这两个字,在官场上比同乡还重三分。白日宴上那三位也在:北地同年坐在窗边,酒换成了茶;团团和气的那位正替众人张罗座次,谁坐哪里、谁该先动筷,安排得滴水不漏;才名最盛的那个立在书架前翻一本旧刻的同年录,翻得漫不经心。

议到末了,众人约下:三日后,仍在这期集所,摆一桌正经的期集宴,把同年录的章程定下来。有人笑道:「咱们这一榜,往后宦海沉浮,总还有个彼此照应。」众人都应了,气氛一时极好。

就是这时,窗边那位北地同年忽然开了口。他声音不高,像自言自语:「照应不照应的,先得看这世道容不容人照应。我兄长自燕山一带捎来的信,说……」他顿了顿,似乎在掂量这句话该不该在今夜说,「说北边不大安靖。金人叩边的传言,一日紧似一日。」

屋里静了一静。随即,那位团团和气的同年先笑出了声:「大喜的日子,说这些做什么?辽国虽弱,好歹还有个天祚帝在山后撑着;金人再能,还能打到汴京城下不成?来,喝茶,喝茶——茶凉了。」

笑声重新漫上来,把那句话盖过去了。对面那位翻书的也抬起头,似笑非笑地接了一句:「杞人忧天,原是咱们读书人的老毛病。」众人又笑。

万骐跟着笑了。只是笑到一半,窗外正打过二更的更鼓,咚,咚——那笑意在他脸上顿了一顿,像被更声截断了。他低头喝茶,茶是热的,心里那点凉意却没散。他想起唱名那日清晨,父亲的话;又想起适才那句「一日紧似一日」。两句话隔着千里,在这个夜里碰了一下。

散场出门,夜市还没收。灯火、炊气、叫卖声,汴京的夜闹得不知愁。万骐在人群里走了一段,才发觉同年们都已各自散了。

四

又过了一日,到了第三日夜里,万骐独坐在客邸房中,摊开信纸,给平江写信。

灯花结了两回,他用剪子剪去,屋里便亮一阵、暗一阵。楼下不知谁家的马在槽头刨蹄,笃,笃,笃,敲得极有耐心。

信先写给父亲。他下笔极稳:唱名那一日的时辰、班次、二甲的名次,一一写明;又写赐宴在辟雍、簪了花;写馆阁除授已有风声,只待敕下;写自己身体康健、京中物价虽贵,尚可支应。写给母亲的问候附在后面,请她保重膝盖上的旧疾,天暖了也不可贪凉。笔意平稳得像在写一份公文——他知道,父亲要看的正是这个:事情办得有条理,儿子站得稳。

写到沈家,他的笔慢了下来。他写:烦请父亲代向沈伯父、伯母问安,侄在京中一切都好,待除授定了,即刻修书详告。又写:闻说平江今春雨水多,别业后山的路滑,请伯父保重。写到「溪晚」二字时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,墨在那一捺的末梢洇开了一点点,像一个没说完的字。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墨团,半晌,笑了一下,提笔把那一行写完——问她近来可好,京中没有什么可寄的,唯辟雍宴上簪的花,早已谢了,不值什么。

这些话都是真的,也都不是他心里翻上来的全部。可他知道规矩:未过门的人,名字落在纸面上,也只能到这里为止。

他到底另取了一张小笺出来。笺纸窄窄的,是客邸柜上备着给客人写便条的。他提笔,写了「溪晚」两个字,又停住了。再往下,该说什么呢?说京中春好,说宴上花开,说他今日站在集英殿的丹墀下,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谁——哪一句,是没过门的人能收的?他对着那两个字坐了半晌,终究把笔搁下,将小笺揉成一团,丢进灯旁的纸篓里。有些话,要留到十一月里、留到他亲迎的那一日,当面说。

信将封口,他却又把笔提了起来。有些话,白日里他听了,夜里他想过,此刻它们自己浮到了笔尖上。他把笔锋收细,在信末的空处添了一行小字,字比正文小了一圈:

「又,京中已有传言,闻北边不靖。边事未明,父亲不必挂怀,儿自知谨慎。儿骐顿首。」

写完,他对着那行小字看了一会儿。满纸的喜气,被这一行小字压住了角,像晴空边上压着的一线云。他到底没有把那一行涂去。他想,父亲不是旁人;父亲送他上船时说的那句话,原本就不是说给一个只会报喜的人听的。

他把信封好,压上火漆。楼下的马又刨了两下蹄子,夜更深了。明日一早,这信要赶头一班驿递,往南去。

五

第四日,黎明未明,万骐披衣出城,到了城南驿亭。

汴河在雾里,只听得见水声和船篙点岸的轻响。南来北往的船在雾里排着,船头都挂着一盏昏黄的灯,一盏,又是一盏,望不到头。驿亭里已经聚了几个送行的人:有送子弟还乡的,有送货物文书的,人人呵着手,跺着脚,说话声都压得低低的,像怕惊散了这场雾。

驿卒牵马出来,那马神骏,鞍旁的信囊鼓鼓的。亭边一个老船工正卸缆绳,见了这阵仗,咧嘴笑道:「今儿这囊里,装的怕大半是喜信哩。」万骐听了,也笑。万骐把信递过去,又添了一句:「往平江的,烦请路上仔细些。」驿卒应了,把他的信压进囊里最上头,翻身上马。临行又回头道:「官人放心,这条路我跑了十年,闭着眼也到得了平江。」马蹄踏在青石板官道上,声声清脆,往南去了,走了十来丈,便只剩一个影子;再走,便连影子也没进雾里,只剩蹄声;末了,蹄声也听不见了。

同来送行的人陆续散去,各自上了车、上了船。万骐在亭外站到最后。雾渐渐淡了,河面上的灯一盏盏熄掉,汴京城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出来——城墙、楼阁、满城的烟火气,又是繁华完好的一日。河上第一班南去的货船解了缆,船工的号子隔着雾传过来,悠长,散漫,像这太平年月里所有的早晨一样。万骐沿着河堤往回走,走得很慢。绿袍换上才三日,他走路的步子却已经不自觉地稳了——或者说,是他自己觉得,该稳了。

他望着南边那条路,心里有个说不清的滋味:分不清自己送走的,到底是一封喜信,还是他自己的一段日子。自今日起,汴京是他的了,平江成了要靠书信去够的地方。